■石缝与风

碎石扎进肉里，血滴滚进石缝

就凝固成延伸的晦暗线条

急诊室门外，你蹲在我身旁。

我喊疼的瞬间

你攥紧的手，指节掐进掌心

左手刚愈，右脚踝又肿了

像你睫毛上的雪

你不在，眉心那颗痣我记得

我解鞋带，喷药

歪了一下，身体倾向空出的那侧

沾上几粒碎渣

山风扑来，很凉

你手背上绷紧的那道筋

原来从没松过

■那粒青稞

那粒青稞还卡在铜碗的纹路里

转经筒的裂痕，今年多出三道

酥油灯燃尽，石壁只剩一层凉

指腹的螺纹磨平了半圈

今夜捻到最后一颗，停了

满山的雪是黄河烟波

落在肩头

驮着那粒三十年还捻不碎的青稞

心头攒下珠穆朗玛

冻土接住我的踉跄

连一声叹息，都埋进冰下

■风声折返

石缝里的草朝光亮处长

谷底长风频频涌向崖壁

撞碎层层冰川

风声折返，灌进我领口

全是你的味道

我撑着膝盖

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咯吱响

像离别前

你开的那辆老旧吉普

■掌心的茧

登山杖插进石缝

褪下手套，掌心的茧比去年厚一圈

汗味里还有淡淡的铁腥

手背上的筋鼓着

我躺在青石板上

后背硌得发疼。月光铺在乱石上

像你那次拔掉的智齿

我试过攥紧自己的手

骨节硌着骨节

下山时想

下次该换双鞋了

■替你拂雪

手背裂满细口子，血渗出来

粘在登山杖上

蹲下，喘气

对面那块石头

蹲着个黑影，低着头

雪很细，落在他肩上

我抬手。顿在半空

雪落在我眉心

化了

■带我去看海

山脊线趴在云层底下

六月那件毛线衫

还在衣柜最底层

樟脑丸的味道还在

三场雪了。领口

压出一道折痕

你从前说走完这趟山路

就带我去看海

山路走不完。海我后来自己去了

站在那儿。浪扑上来时

我蹲下去摸沙子

攥一把，漏了

我蹲久了，膝盖响了一下

站起来的时候

山还在那儿

■致高山雪鹰

雪线退回山巅

群山默立

你翅尖划过的地方

新雪又铺满山路

你盘旋一圈，我走一步

雪积到膝弯时

我们还走在登山的路上

又下雪了

你手心里攥过的那粒青稞

散在铃铛里

雪鹰振翅

掠过的那阵风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