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传统程式遭遇现代题材,当古老声腔面对当下审美,戏曲如何在不失根脉的前提下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?
对于这一关乎剧种存续与活力的追问,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新作《远去的白马》,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中,为戏曲现代戏的发展作出有益探索。
“一个时代应该有一个时代的作品”
河北梆子正式形成于清道光年间,由流入北京的秦腔、山西梆子与河北地区方言、民间音乐相结合,目前主要流行于河北、北京、天津及山东、东北的部分地区,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河北梆子《远去的白马》改编自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获奖的同名长篇小说,主要讲述胶东女子赵秀英“错嫁”骑白马的战士后投身革命、支前参战,将对爱人的情感执念转化为坚定的革命信念,在烽火岁月中完成从普通女性到支前英雄精神蜕变的故事。
从《人民英雄纪念碑》中纪念碑浮雕背后的无名石匠,到《密云十姐妹》中密云水库建设中的普通劳动妇女,再到《远去的白马》中的支前民兵队长,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近年来连续推出三部现代戏,因聚焦普通人受到业内关注。
“他们或许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光辉的印记,却用自己的人生、血肉之躯托举起一段段历史的丰碑。”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党总支书记、团长王洪玲说,这三部作品虽然题材不同、人物各异,但都有一条清晰主线——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,人民是真正的英雄。
作为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,王洪玲说,河北梆子包容性很强,声腔大开大合,时而高亢激越,时而低回婉转,既适合演传统戏,又适合演现代戏。
“《王宝钏》《穆桂英挂帅》等传统戏要传承,但一个时代应该有一个时代的作品。”王洪玲说,这三部现代戏中,主人公的骨子里凝结着中国人对家庭、故土、祖国的深沉眷恋,这份精神力量支撑着他们在面临“大家”与“小家”的取舍中选择了家国大义。
著名作家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王蒙认为,《远去的白马》将历史的轰鸣与庄严、战斗的英雄主义与流血牺牲尽数呈现,是一部久违的动人的戏曲现代戏。
“扎根在传统中寻找新的程式”
“白马”,作为河北梆子《远去的白马》的核心舞台意象,象征主人公赵秀英的青春、理想与革命精神。如何将其呈现在舞台上,是主创面临的一大难题。
导演安凤英说,传统戏曲舞台上往往以一条马鞭指代马,而话剧舞台上或用人偶结合,或用人来模仿,但这些都不足以表现本剧中马的象征意味。
最终,她还是从戏曲传统中找到了答案——以武生应工,身着改良靠式白色斗篷,头戴加长的白色甩发,手拿放大的白色拂尘,完成了“人马共生”、虚实相间的呈现。
“一身白色装扮,甩发一甩,拂尘一挥,斗篷一抖,动感就出来了,同时也能充分展现戏曲的程式化表演技巧。”安凤英说,“在似与不似之间,这仍然是大写意的戏曲美学。”
戏曲植根于农耕文明,其表演程式也大多在农耕生活的基础上提炼,并反映其时的生活和审美趣味。但随着中国进入工业化、信息化社会,戏曲如何利用程式反映现实生活,一直是关乎现代戏发展乃至戏曲守正创新的重要课题。
安凤英表示,传统戏中,演员进行程式化表演,既可以利用水袖、手绢、团扇、折扇等丰富道具,也可以只用双手就能玩出花来,但现代戏就受到很大限制。
面对这样的挑战,主创从传统戏中人物的凤冠霞帔寻得灵感,用一件红色绸缎作为程式化表演的重要支点——赵秀英既可以像水袖一样将其抛出去、收回来,也可以通过甩动、缠绕来外化人物内心缠绵与不舍的情感。
“它既来自传统,又服务于现代题材,既为演员提供了程式化表演的物理支点,又将人物情感外化为可视的舞台语言。”安凤英说,“扎根在传统中寻找新的程式和新的意象,这才是现代戏守正创新的路径。”
“守正不泥古,创新不离根”
河北梆子唱腔属板腔体,传统戏的唱词多用规整的七字句或十字句,配合慢板、二六板、流水板、尖板、导板等固定板式,但现代戏为塑造人物往往打破字数限制,于是剧本形制的改变使得唱腔必须改变。
《远去的白马》中,主人公赵秀英有一段唱词:“我盼与你两不拆、两不离、两相从、两相守、横穿炮火越烽烟。”一句话长达二十余字,传统板式根本无法直接套用。为此,唱腔设计李石条、曲同成使用了新的作曲手法。
“这一句可能没有那么浓的传统味道,但仍然是河北梆子风格,否则改得再好听也不行。”曲同成说,接下来的七字句唱词又回到传统板式,使全剧仍保持较为鲜明的剧种唱腔特色。
全剧的唱腔设计,正是遵循“守正不泥古,创新不离根”的原则。所谓守正、不离根,就是保留河北梆子高亢激越、慷慨悲壮的剧种气质和核心板式;所谓创新、不泥古,就是不机械照搬传统过门和腔调,而根据戏剧情境、人物情绪作适应性调整。
赵秀英在洞房焦急等待爱人到来,传统的“梆子穗”过门与人物此时忐忑又羞涩的心境不符;赵秀英射杀战马为战士充饥,传统的程式化“导板”过门与人物内心复杂撕裂的情感并不完全契合……面对这样的新旧冲突,两位唱腔设计在保留传统板式的基础上,从全剧主题音乐中提取素材重新编写了过门。
“这样的改变,更加符合戏剧情境和人物情绪,听起来又新颖,但河北梆子唱腔的根基还在。”曲同成说。
舞台上,当武生化身白马,以甩发、拂尘、斗篷完成“人马共生”的意象表达;当红色绸缎从凤冠霞帔中脱胎,成为外化人物情感的程式支点;当二十余字的长腔打破传统板式,又在下一句回归七字句的韵律——这些看似破格的尝试,恰恰是对剧种基因最深情的守护。
“对于有着两百年历史的河北梆子而言,现代戏不是对传统的背离,而是对传统的激活。”王洪玲说,戏曲现代戏的守正创新,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,而是一场在传统与时代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漫长跋涉,《远去的白马》就力求在这条路上做一次扎实迈进。(新华社北京7月9日电)